擋不住的貿易浪潮

文／東吳大學經濟學系特聘教授謝智源

有個商人在海邊蓋了一座工廠，宣稱自己掌握一種技術，可以把農產品「變成」電視機。一名農民半信半疑地運來一車香蕉，幾個月後果真換回了一台嶄新的電視機。消息傳開後，各種農產品源源不絕地送進工廠，也都順利換回電視機。有個商業間諜打聽許久，終於發現商人的秘密，原來工廠後面藏著一座碼頭，生產技術就是將農產品運往國外交換電視機。

這個故事想說的是，國際貿易可以看成是一種「另類的生產技術」，很大程度地取代國內的生產活動。（故事改編自Ingram，1970，International Economic Problems）。人類很早就懂得並善用這項技術，漢朝的商人不畏艱難地沿著絲路將絲綢運往西方，明清時代的番邦小國不怕風險地遠渡重洋進行朝貢，都是為了貿易的好處。但受限於運輸與儲存技術，早期的貿易規模並不大。

18世紀以後的航海技術進步與工業革命，造就了第一波全球化浪潮。那是一個平均關稅接近40％的保護主義盛行年代，但全球商品出口占世界GDP的比重卻在百年內提高8倍，來到一戰前的8％。1930年，美國通過惡名昭彰的《斯姆特－霍利關稅法》，同時調高兩萬多項商品的關稅，平均稅率拉高到接近60％，引發各國報復並重創當時的國際貿易。第二次世界大戰摧毀生產設施與交易秩序，讓1950年全球出口占GDP比重只剩下5.5％，約當1870年的水準，堪稱近代史上最接近「去全球化」的一刻。

二戰後，以GATT和WTO為核心的國際機構，逐步建立起多邊貿易規則，全球加權關稅在1990年代中期以後大幅調降，如今只剩下2％左右。再加上貨櫃化與通訊革命大幅壓低跨國交易成本，促成了第二波全球化浪潮。1970年到2000年，全球商品與服務出口占世界GDP的比重，從12.8％拉高到22.5％，2008年之後大致維持在30％上下的高檔。

過去一年，全世界深陷貿易戰的陰霾，也沒能澆熄貿易的熱潮。WTO資料顯示，2025年上半年全球商品貿易量仍較去年同期成長4.9％，全年成長率預測值為2.4％也高於年初的悲觀預期值。

李嘉圖（David Ricardo）早就指出，各國只要專注生產自己相對擅長的商品，再利用貿易進行交換，就能享有貿易帶來的利得，但這些好處往往是犧牲某些人利益的結果。所以，國際貿易的問題從來都不是要或不要，而是在誰得到好處而誰付出代價。

以文首的寓言為例，貿易讓出口商賺到了錢，消費者買到便宜商品，但本國的電視機工廠卻可能因此倒閉。利益分配差異造成政策期待的落差，貿易受害者希望政府提供企業轉型、低利貸款、轉業輔導與社會安全網的幫助，以確保他們不會被遺棄；貿易獲益者則希望投資獎勵、出口補貼、創新補助與匯率管制等政策來提升出口競爭力，讓他們可以出口更多。不負責任的政客通常會痛快地答應所有請求，但財政與行政資源有限，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期望。

國際貿易或許會因為戰爭、疫情或貿易戰而一時受阻，但只要人類的慾望還在，貿易活動就不會停止。政府不該也無法阻止國際貿易的潮流，也不宜鄉愿地企圖討好所有族群，而是必須說清楚：在公平與效率之間，政策準備如何取捨。